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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与“史”的可能性

[作者:席扬]  [2005/8/27]
“学术”与“史”及“当代”的话题,至今仍是一个令学界困惑不已的难言之境。其复杂性若置于中国20世纪“十七年”至“文革”这一时域里,就会显得更加赫然。无疑,走入“中国当代文艺学学术史”的境地,等于选择了一次极为艰难的“学术探险”。

我自己亦是怀着深深的忐忑不安,走进孟繁华先生所著《中国20世纪文艺学学术史第三部》即中国当代文艺学学术史的“历史叙述”的。

孟著以“政治文化”为核心概念,以“政治文化”与中国当代文艺学学术诸因素包括学术主体、对象、理论期望及冲突与张力的关系为内容,剀切地剖析了中国大陆20世纪从50年代到70年代文艺学学术行进中既复杂又贫瘠的特异状态。其特异性既表现在当代文艺学不仅是“意识形态统治”的“表达式”,也同样是当代学人在日趋“紧张、焦虑状态”下其“研究心态”被培育过程里与时代意识形态“时斥时谐”的履历纪录。当代学人中意识到“政治文化”对文艺学的专制式统辖并不在少数,但把它作为“历史主体性”加以系统的理论表述,比孟著更深入的尚未见到,以此衍生出的一些话题是道人所未道的——比如作者试图明确描述出“国家意志”与“知识分子”之间“双向互逆且互顺”的关系等等。

毛泽东思想”与“苏联模式”,作为中国当代文艺学建构的“先置性因素”,孟著不仅把它们作为“政治文化”的重要内容分别予以专章论述,而更为重要的是指出了“毛泽东思想”中的“新文化猜想”与“亲和民众的思想”对当代中国文艺学基本范畴的“奠基”作用。作者的论述中心不外乎“毛泽东思想”与“苏联模式”是如何在当代中国文艺学构成中发挥作用或发挥了怎样的作用等问题,但中国文艺学在建构自身时所遭逢到的“国际性”二元对立思维语境,又使文艺学中的“政治性”与“民族性”从一开始就呈现“夹缠”状态。为此才有了当代艺术理念话语口号的不断演变、大学文艺学教本的“引进”与“自编”的诸种矛盾、古代文学史“研究方法”的论争和现代文学史“研究内容”的朝定暮改等。而这些在一般文艺学著述中被当做当代文艺斗争的常识性内容,至此才有了被学术化观照的可能。本书完成了把“常识”“学术化”的任务。

对当代中国文艺学的主体——学者的直面审视,作为本书的一个鲜明特点始终激逗着我的阅读兴趣。从50年代至70年代,一直处于当代斗争风云漩涡中的文艺学人,其人格、学养及学术生涯所经历的考验,是触目惊心的。夹缝中的挣扎与安抚下的蜕变、驯化与失语在同时进行。如果说本书对周扬的分析已超出了学者个人的范畴而另有指涉的话,那么,对何其芳、茅盾、李何林、黄药眠、蒋孔阳、胡风等人心态行为前后矛盾的复杂性的分析,无疑为这部文艺学学术史,增添了几多令人苦涩的悲剧意味。文艺学领域里,“那些试图在专业范畴里展开人生、体现自我价值的学者,怀着极大的热情参与进去,而得到的却是意想不到的结果。”作者有意抛却仅以“正面成果”或“当代评价”来认定“历史学术人生”的惯常做法,而着意于学人心态错位与学术阻梗之间更隐在的关系分析,丰富了当代学术史研究中的人性内容。

以“语境”的核心概念切入,从而使著述一开始就踏入“理论话语”境地,亦为全书的结构铺设了具有超越性的阐释平台。继之从现象、体制、主体的事实分析入手,从而使这部学术史具有了“活的人”穿行其间的学术文化生成的临场意味。由此看,孟著对中国当代文艺学学术史的叙述,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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