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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早期现代大学回顾

[作者:谢泳]  [2007/7/26]
中国现代意义上的大学的出现,是20世纪20年代的事情。从整体上说,中国现代大学从建立到初具规模、表现出很强的后来居上的特点。其中特别优秀的如清华、北大等,可以说只用了大约十年的时间,就已经成为世界一流的大学。中国早期现代大学成功的经验,值得借鉴。

有文章把北京大学的建校时间(1898年)作为中国现代大学出现的标志。我个人倾向于以1925年清华学校设立大学部为标志。因为现代意义上的大学不能只是一个雏形,而应该是一个初步具有现代性格的大学。它应该具有这样一些条件:一、综合性大学。那些单纯的技术性院校的建立,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大学。

二、中国传统是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因此,男女同校对于现代大学的意义就显得特别重大。男女不同校的大学,很难说得上是现代意义上的大学。

三、稳定的科系设置、特别是学院和系的建立成为一种基本体制。

四、各类研究机构的制度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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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选课制的设立。

六、大学出版社的设立和相关学术杂志的定期出版。

七、教授和学生的自治程度较高。

八、大学中普通的体育运动。

现代大学的观念有很多,但对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化的国家来说,以上这些条件是较为重要的。因为现代意义上的大学的出现,并不单纯意味着一个国家在技术上的进步。在中国,大学的意义,更重要的是体现在它的人文价值上。(作者注)20世纪初,最早承担由传统教育向现代教育转变的职责的,是一批传统的士子,如北大校长蔡元培、南开的创始人严修、南洋大学堂校长唐文治、交通大学校长叶恭绰和光华大学校长张寿镛等,都是进土或举人出身。如果是个别人,也许是特例,但中国现代大学教育史向我们显示,这是一种较为普遍的现象。他们的基础教育是在封闭的环境中完成的、但他们又是能睁眼看世界的读书人,他们出去一走,就能敏锐地把握住当时世界教育的潮流、这是中国现代大学教育的幸运(也许中国一向有私人讲学和书院制度的传统,所以在传统教育向现代教育的转型中呈现出很强的适应性),这也是中国现代大学教育得以迅速发展的前提。

1921年,叶恭绰在做交通大学校长的时候,有一个开学演讲,他说:“诸君皆学问中人,清先言学问之事。鄙人前自欧美归来,目击其新潮、颇有思感。尝以为诸君修学当以三事为准衡:第一,研究学术,当以学术本身为前提,不受外力支配以达于学术独立境界。第二、人类生存世界贵有贡献,必能尽力致用方不负一生岁月。第三、学术独立斯不难应用,学术愈精,应用愈广。试申言之。夫学术之事,自有其精神与范围,非以外力逼迫而得善果者。我国积习以衡文为进取之阶:于是百艺均废惟儒术仅存。虽科举之制为其厉阶,亦由学者不察,不能辩科名学术为两事也。美国工艺之盛甲于世界,然说者谓其偏重出品之量及成功利益,以至学术之精神不敌欧陆,此又不辨利禄与学术为两事。是故求学术造诣之深,必先以学术为独立之事,不受外界之利诱,而后读书真乐,此所谓学术独立非必与公用分离。”

“交通大学自成立以来、积极改良已为有目共见,虽因出世甚晚,较之欧美先进相形见绌。然退而言之,彼之秘密我得窥见,彼之失败我未身尝,倘以最新最后之方法猛晋追求、未必无同趋一轨之日,是在我大学同人之努力矣。”

(《遐庵汇稿》第345 、346 、347 页,1950年版)从叶恭绰的这番话中、可以大致看出20世纪初那些办大学教育的人的眼光。

中国现代大学有两个先天的优越性:一、大学制度的设计者大多是有世界眼光的人,像蔡元培,他是留德的学生、为了办好大学,他又考察了欧美一些著名的大学。二、大学制度的设计者从一开始就居于中国教育界的主导地位,许多人都做过大学校长或身居要职。在现代大学的萌芽时期,最需要有好的制度设计者,制度的设计在于理念、在于对国家进步的强烈感情,在于对世界文明发展的真诚奉献。中国早期大学制度的设计者们可以说是胸襟开阔,气度非凡。

当时由官方颁布的《大学组织法》、《私立学校规程》等规定、除了国大大学以外、可以设立私立大学。“凡私人或私法团设立之学校、为私立学校、外国人设立及教会设立之学校均属之”。(唐钺等主编《教育大辞典》509 页、商务印书馆)对于教会大学的历史,我们过去并没有给予客观的分析。在中国教会大学任教多年的芳威廉在他的回忆录中曾说过:“早期由于缺少现代化的高等教育体系,任何新事物都难免是舶来品,新式大学显然是外国输入,严格区别于中国的传统教育。”(转引自《文化传播与教会大学》13页,湖北教育出版社)当时国立东南大学的校长郭秉文也曾说:从全国范围来评论,有些教会大学已处于中国最好与最有效率的大学之列。而且,由于他们兴办得较早,所以他们就有更大的影响与更多的优势。对于办得好的私立大学,当局都要拨款补助,或者由教育部转商各庚款教育基金委员会拨款补助。在待遇上各种形式的大学也是平等的。

总的来说,中国现代大学是以国立大学(包含省立、市立)、私立大学和教会大学为主要格局的。这是中国现代大学的传统。现在也关注私立大学,但许多人连什么是私立大学都不清楚,以为只要不是公家出钱来办大学,就是私立大学,而不知道真正的私立大学是怎么一回事。

私立大学和国立大学是平等的。事实上做到做不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办大学的人要有这样的理念、教育的最终检验是社会的认可,如果—所私立大学它的教育质量得不到社会的认可,那么它自然就没有生源,没有生源,它就维持不下去,自然就要关门,所以我们大可不必为私立大学的前途担忧。中国是一个具有优良的教育传统的国家,从古代的私人讲学到现代的大学、可以举出无数的实例;中国本来就有私人办学的传统,从很好的私立大学到优秀的民间教育家,如南开大学、厦门大学、复旦大学、光华大学等等,在当年都是完全可以和国大大学比肩的私立大学,它们都是综合大学、具有非常优良的人文传统,它们的校长张伯芩、林文庆、马相伯、张寿镐先生,那是永远让人怀念的教育家。

胡适在《谈谈大学》的演讲中曾说过:“记得二十余年前,中日战事没有发生时、从北平到广东、从上海到成都,差不多有一百多所的公私立大学,当时每一个大学的师生都在埋头研究,假如没有日本的侵略,敢说我国在今日世界的学术境域中,一定占着一席重要的地位,可惜过去的一点传统现在全毁了。”胡适还认为私立大学有其优点,就是它“比较自出、更少限制”。如果一所私立大学有独立自由的传统,它的前途也就很让人有信心。中国民间和海外有很多对中华民族教育富有热情的人,他们投资教育的实力也非常强大,如果管教育的人能在今年扩大招生的基础上、再把眼光放远些,重振私立大学,并在政策上有所倾斜,那我们的教育就会让人有全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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