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汶艺术网

中华古籍全录

汉语字典

书法字典

西汶艺术品

会员登录 | 注册
纽新优品
西汶艺术网:中国传统文化与艺术

首页

艺术资料

展览展讯

画廊艺馆

历史人物

品茶读书

中国诗词

我要提问

艺术图片

中国黄历

项羽不死于乌江考

[作者:冯其庸]  [2010/6/23]
乌江自刎,这是千古流传、人人皆知的一个历史人物项羽的结局。但这个传说是否可信却一直没有引起人们的思考,甚至连史学界都没有予以注意,一直都是沿袭旧说。1985年2月13日,《光明日报》发表了安徽定远一个中学老师写的文章,题目是《项羽究竟死于何地?》。他征引《史记》、《汉书》的材料,结合当地的一些遗迹,指出项羽是在东城(今安徽定远)自刎的。文章发表后,得到一些好评,还被多家报刊转载。

恰好我从1982年起,开始调查《项羽本纪》的一些史迹和地理位置,我曾调查过“下相”(今江苏宿迁,项羽的出生地)、古盱眙(项羽立楚怀王孙心为义帝处)、东阳城(东阳少年聚众起事,立陈婴为长,号为“异军仓头特起”处)等等,后来又调查过鸿沟(在今河南郑州,楚汉相争以鸿沟为界)、彭城(今徐州)等处。1986年我又两次调查垓下、灵璧和定远的东城、阴陵、虞姬墓,又到乌江作了调查。2005年11月14日,我再次到定远调查了东城、阴陵、大泽等遗址,二十年前调查过的古城遗址,现在都已立了碑记。前一次的调查后,我脑子里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今年的这次调查,使我决心对这个问题作一番考证。

一、司马迁对项羽败、死的叙论

要考证这个问题,还得从最早的记录——司马迁的《史记》说起。

《史记》有关项羽之死的全部文字,除《项羽本纪》中有“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舣船待”两句涉及乌江,当另作分析外,其余无一处写到项羽乌江自刎。相反,却是明确说“身死东城”,“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婴以御史大夫受昭将车骑别追项籍至东城,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破籍东城”,“击斩项羽”,“共斩项羽”,“从灌婴共斩项羽”,“以都尉斩项羽”,“追籍至东城”等等,因为他们都是从灌婴追杀项羽于东城的,所以有的只简略地说“共斩项羽”,其地点当然都是在东城。由此可见,《史记》里确实不存在乌江自刎之说。相反,却都是用论断式的语言说:“身死东城,尚不觉悟,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司马迁这样斩钉截铁的断语,以后的班固、司马光、袁枢等都没有异词,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西汶艺术网
《项羽本纪》“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舣船待”一段文字将作如何解释呢?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我认为后世的误解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当然后世的误解,以讹传讹,远远超出了司马迁的这段文字,完全违背了司马迁的原意。所以,要重温原意。

(一)项羽当时所在的地点

《项羽本纪》: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

据此,项羽当时所处地点是在东城,而“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后面还有“卒困于此”、“天之亡我”、“今日固决死”等项羽的话,可见项羽已困死在东城,不可能突围出去了。司马迁的这些明确的叙说,加上这里的地理环境,是这一历史事件的基本事实,我们分析问题,不能离开这个基本事实作任意的猜测。

(二)项王乃欲东渡乌江

《项羽本纪》的这句话,是意向性的话,是想东渡乌江,而不是已经到了乌江。一个“欲”字,充分说明了它的意向性和它的未遂性,这是一。其次是“东渡”这个词,既具有方向性,又有距离感。“东”字表明乌江在东城的东面,而且含有一定的距离(据安徽省交通部门提供的资料,东城离乌江还有二百四十华里)。如果说项羽已经到了乌江渡口,而且渡船已在等待,项羽是站在乌江岸边,那就不是“欲东渡”的问题,而是立刻上渡船的问题了。否则他突然到乌江来干什么呢?难道还要想想要不要渡乌江吗?正是因为他还在东城,离乌江还远,所以说这句是既有方向性又有距离感并且是意向性的话。我们分析问题,千万不能把项羽所处的地理位置弄模糊了,更不能把这句话的实在语意弄错了。项羽此时是在东城,这一点必须明确记住。项羽是“欲”(想要)东渡,实际上还没有离开东城。因为一个“欲”字,不可能把项羽一下就转到了二百四十华里外的乌江。

(三)项羽“乌江自刎”是空穴来风

乌江亭长舣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这段文字,与上文明显矛盾。上文是说“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这话是说项羽自己想渡乌江,乌江亭长是顺着他的思路劝他速速渡江。不料项羽却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好像他根本没有想渡乌江,上文“欲东渡乌江”似乎根本不是他的念头,文章前后明显不接。这是矛盾之一。
西汶艺术网[http://www.artx.cn]
“乌江亭长舣船待”,这句话让人产生错觉,好像乌江亭长和项羽都已经在江边渡口了。而实际上项羽并未离开东城,也已不可能离开东城。所以这句话并非写实,乌江渡口离开东城还有二百四十华里,乌江亭长怎么可能舣了船,跑到东城来接项羽呢?这是文章明显的纰漏。这是矛盾之二。

那末太史公的文章会有矛盾纰漏吗?有。这种矛盾纰漏前人早已指出。东汉班固《汉书·司马迁传》说:“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六朝宋裴骃《史记集解序》说:“骃以为固之所言,世称其当。虽时有纰漏,实勒成一家,总其大较,信命世之宏才也。”近人李长之也说:“他在《史记》中根据已成的东西处是远超过于自己的摸索的。懂得这种情形,就不怪《史记》中风格之杂了,也不暇怪他偶而有着矛盾了。”可见无论是古人或今人,都已经注意到《史记》的叙事中,是存在着“矛盾”和“纰漏”的。总之,“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与下文的“天之亡我,我何渡为”是前后矛盾的,而“乌江亭长舣船待”这句话并非事实,与当时所处的地理位置也完全不相符,所以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因此这句话是不足为据的。

上文已经提到,司马迁写《史记》引用了前人很多的书,《楚汉春秋》引用最多。《楚汉春秋》是陆贾所作,陆贾是刘邦同时人。可惜《楚汉春秋》于“垓下之围”以后的文字,全部断缺,只到“美人和之”为止。我揣想垓下之围以后的文字,《楚汉春秋》不可能没有,因为这正是项羽彻底失败毁灭,刘邦取得最后伟大胜利的重要情节,陆贾不可能不写出来取悦于汉王。所以我认为《史记·项羽本纪》的最后一段文字,完全有可能是采自《楚汉春秋》。这当然是我的一种推测,并不是确证。但不论怎样,现存的这段文字是确实存在着矛盾的,这是客观的存在。而另一客观存在,是《史记》里无论是《项羽本纪》、《高祖本纪》、《樊郦滕灌列传》等等,确是无一字说到项羽乌江自刎,相反倒是明确说“身死东城”,其他有关的文字,也与此完全相同,绝无异词。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上述矛盾,是《史记》在传抄中的错简。我们知道,《史记》有六朝抄本两种:《史记集解张丞相列传》残卷,此卷日本高山寺藏,罗振玉有影印本;另一种是《史记集解郦生陆贾列傅》一卷(藏、印同上);另有唐抄本九种,宋刊本若干种,均详见贺次君著《史记书录》。贺次君还说:“传世《史记》各本,文字互有差错,时愈晚而错愈多,故凡旧钞皆胜与宋以后刊本。”这话我认为是可信的,我曾检过南宋建安黄善夫本、南宋乾道七年蔡萝弼本、南宋淳佑三年强杼桐川郡齐本,这三个南宋本,只有一字之差,即黄本作“吾为汝德”,其余两本均作“吾属若德”。可见《史记》到南宋文字已定型了。《史记》自西汉宣、成之世,到东汉初已开始流传,并且是以单篇流传的,后来才有全书。因当时是以竹、木简书写,一部《史记》,当然要汗牛充栋了,所以先以单篇流传是很自然的,这样必然更容易残损和致误。现在我们既读不到接近原著的《史记》,也读不到完整的《楚汉春秋》,对于上述矛盾,自亦无法解决。但我们也不可能凭空把它解释为项羽已经到了乌江,因为乌江在汉代属历阳(唐称和州),与东城是相隔遥远的不同地域,如项羽真死在乌江,则司马迁的论赞应该说“身死历阳”或者径说“身死乌江”,而不应该说“身死东城”;《高祖本纪》也应该说“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历阳”或“乌江”,而不应该说“东城”。归根结蒂,《史记》说项羽死于东城是没有错,“项羽乌江自刎”的空穴来风,与《史记》并无关系。《史记》“项王乃欲东渡乌江”这一段文字的前后矛盾是客观存在,不能曲为之解。项羽既不能一转念就出去二百四十华里,乌江亭长也不可能单身独行二百余里杀入重围到东城来救项羽。所以只能把这个矛盾揭示出来,以待后解。

二、司马迁的确凿文字是:项羽“身死东城”

大家知道,司马迁《史记》在叙事上是非常讲究章法和文法、字法的。记得我幼年读到归方评点《史记》和吴见思的《史记论文》时眼睛为之一亮,觉得以此法读《史记》便会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可惜以上各家于项羽之死皆拘于成说,而忽略太史公的原文字法。现在,我即以此法来检读《项羽本纪》自垓下之围到东城自刎的一段文字的关节。

“直夜溃围南出”一句,一是点明时间,直夜,就是午夜、子夜。因为这时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所以项羽选择此时“溃围”。但实际上项羽是未经战斗逃窜出去的,故汉军直到天亮才发觉,如果及时发觉,则不待“平明,汉军乃觉之”了。二是点明方向,是“南出”。这是十分重要的一个字眼。项羽为什么要“南出”,因为此时只有东南方向还是他的地盘,东南方向就是楚尾吴头,就是他的起兵之地。他起兵是八千人渡江而西,现在相反是向东南,所以从根本来说,项羽当时是想渡淮后再作挣扎的。
西汶艺术网
这一段关键的字眼,一是“八百余人”,点明人数。一是“渡淮”,一个“渡”字,表明已经过了淮河。这是太史公文章交待地点的关键性的字眼,古人称为文章的眼目。之后就是“骑能属者百余人耳”。特别要注意的是从垓下到淮河渡口,距离不远,只有九十多华里,这短短的距离,经过渡淮,“八百余人”只剩下“百余人耳”,可见当时仓皇出逃,败得凄惨,也是项羽所意想不到的。
西汶艺术网
页码1 2
更多
纽新优品